于是他就蹲在箱子边,从早吃到晚。被喊了名字,一抬头,一张小尖脸都黄了。
申屠真面无表情地插兜站着,心里却又联想到他长高的时刻。好生动的一个人。
其实人人都生动,但因为这一个好看,她只留心看过这一个。
“小青,”她一屁股坐在床边,勾了勾手,“剥一个给我。没良心的,你都快吃完了。”
席玉麟剥了一个递过去,她不接,怕弄脏手。他就直接喂到她嘴里。申屠真一把拉过他的手,在手心里亲了亲。
“给你买了新衣服,天气转暖了可以穿。”
“我瞧元宝还在穿他自己带来的衣服。”
“他也有。”
隔两天,木箱子就到了。除了日常衣裤外,还有一套浅绿色的戏服对襟。下面穿白色宽松长裤,上面披对襟,显得身形瘦长,衣服就像挂在枝头的柳条一样飘摆;往柱边一立,已然尽态极妍、倚风自笑。
如果不是脚上还戴着镣铐,好像风一吹,就要像仙人一般飞走了。
她靠坐在扶手椅里,又在贻荡春风中往后挪了挪,“唱一段。”
席玉麟已经被周璇迷得忘了本,一开口就是:“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他唱流行歌,嗓子还是提着吊着,发小姑娘的声儿,却不刺耳,圆亮润和。
申屠真果然是笑了,又叫道:“停,停,我是叫你唱这个吗?”
“唱戏,你也听不懂,你就只会看人翻跟头。”
这也不假。
申屠真决定实现他的小愿望,让他见见周璇长什么样子。附近没有电影院,就运来了投影仪、幕布和胶带,挑了个晚上在院中放《马路天使》。
警卫、元宝还有瞿医生都被吸引过来了,虽没有凳子,就背手站着看。那周璇有一双大眼睛,鼻头、嘴唇圆钝,显出几分稚气;韵味不足,俏丽有余。
他喜欢这样的姑娘?申屠真向身边人望去,心头忽然一跳:席玉麟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在霭霭春夜里,像出鞘的刀,反射光在其上一闪即过。
“李青。”她叫道。
席玉麟看向她,定定地看了几秒,垂下眼睛。
她知道为什么。这部电影讲一个卖唱歌女和乐师的爱情,他的同类。有个流氓想强霸歌女,歌女和乐师只好天涯海角地逃亡。
录像带放完后,两人提起凳子往回走,席玉麟说:“刚才差点没反应过来你在叫我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不叫李青,我的名字是席玉麟。”
申屠真没什么表示,其实她早查到了,但很高兴席玉麟主动告诉她。坐回床边,撑着床沿看他,“今晚的药喝了吗?别看场电影,什么事都忘记做了。”
他把小壶搁在炉子上,点燃了炉子,开始煎药。药是瞿医生根据他的身体状况最新调整过的,一副不知道多少钱,浓郁的苦味在深赭色的小壶边缭绕着。
“周璇比我想象中的还美。”
“再等几年,我想办法消除你的罪名,带你回重庆。倒时候安排你们见一面。”
席玉麟笑了,他真心实意笑起来时,叫人只想盯着他的脸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还好他背对着自己。即使这样,申屠真都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他的笑相。
“你对我这么好,我这唱戏的却不讲情义,不会还的。”
申屠真慢慢道:“你贱不贱?”
他就不说话了,认真摆弄炉子。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忽地扭头回来,眼中已然含了泪;在炉内暗红火光映照下,宝石似的两点水光。
“我所求的不过是保身,你对我、你对我——”
申屠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