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穿用度常需自掏体己。
可眼前这位兰姑娘,自入府便得大人千般娇宠万般呵疼,一应所用比正头夫人还要精细讲究,何曾需她自己花半个铜钱打点日常?
然而她心知两位主子如今嫌隙未消,虽觉这银票烫手得很,但见大人并未示下阻拦,便也只垂首应下,将银票仔细收好,且先依言照办。
“奴婢一切听从姑娘吩咐。”
众人皆已退去,桌上只见一盘清炒藕尖百合,一碟高汤煨菜心,一盅人参果蒸鸡丁,一碗粳米饭,一盅山药炖乳鸽汤,并一碟去皮鲜桃丁。另有一枚凝练而成的药丸,静置于旁侧青瓷碟中。
兰浓浓目光在桌上一顿,随即移开。所幸每样菜量都不多,她一人用着倒也刚好。
覃景尧虽未现身,却一直隐在暗处,瞧着她慢慢用膳,乖乖服药涂药,洗漱安寝,直至她呼吸渐匀沉入梦乡,方才悄然现身,轻撩纱幔坐于榻边。直至天光将破晓,方起身离去。
*
八月廿七日,一辆青篷素帷的马车驶入京中。
巳时正刻,骤雨倾盆而至,盘桓数日的燥热喧嚣,终被这场酣畅的夏雨彻底浇透。
兰浓浓步至廊下,望着檐外连绵雨幕。噼啪的雨声规律不绝,自成天然韵律,氤氲水汽漫上衣衫,带来难以言喻的清凉舒爽。
她深深吸气,只觉世间浑浊仿佛尽数涤荡,连蛰伏在肌肤下的刺痒也被逼得暂不敢冒头。
院中有一株辛夷花树,开得正盛,亭亭枝干托起粉瓣红蕊,傲然怒放。此刻遭疾雨泼打,挺拔花枝不堪重负般垂下头来,瓣落纷零,或覆于泥泞,或逐水飘零。
雨势稍缓,原本被压得俯首的枝丫猛地弹起,细枝上竟仍有花朵与花苞倔强留存。待雨势再度转急,花枝又一次被打得弯下腰去,却仍在雨势间歇时顽强挺立,
如此循环往复,不屈不挠。
急雨未歇,娇花虽怜,却始终柔韧难折。一株无知无觉的花树,一朵柔弱的花苞,尚能在狂风骤雨中凛然顽强,生生不息。
而人生而为人,怀无穷之智,蕴无尽之能,可自主择路,奋力拼搏,岂能因一时之挫,便萎靡不振,一蹶不起?!
兰浓浓长长舒出一口气,振作精神重返屋内,于案前坐下。将早起因外出被阻,怒而归来后胡写乱画一早晨的杂乱纸张尽数收起,重新铺展素笺,提笔蘸墨。
须得给姑姑们写信报个平安,要为文娘姐姐绘制新样图纸。如今积蓄所剩无多,而来日方长,需得踏实赚钱,认真生活,更要,活得敞亮开心。
笔锋悬滞半空,久久未能落下。或因悬腕过久,指节不由微微发颤,一点浓墨骤然坠纸,洁白顿生污迹,宛若她曾纯粹无瑕的爱情——
兰浓浓再度被拖入回忆漩涡,呼吸骤然凌乱,泪水霎时涌满眼眶,执笔的手颤抖如风中筛糠。墨汁失控地滴滴溅落,整张白纸早已狼藉不堪——
她心内痛斥自己不该再想,不可如此软弱,却又禁不住自怜□□,人心非铁,情爱更是穿肠蚀骨之物,怎可能不思不念?怎可能不痛不伤?怎可能一夕醒来,便当作云烟过眼,万事皆休?
然事已至此,岂能纵容自己沉溺于悔恨伤痛?昨夜明明已放纵自己痛哭宣泄,决意不留恋,不回头,便该彻底唾弃他!憎恶他!
而今最该思量的,是如何脱身,如何离去!这才是她当下唯一该筹谋之事!
外间骤雨初歇,辛夷落瓣铺了满庭。有仆役前来洒扫庭除,积水与残蕊皆被一并拂去。
云破日出,天光倾泻,那株历经风雨的辛夷花树上,花苞正悄然盛放,雨珠凝作剔透琉璃,于天光中璀璨流转,焕然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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