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到自己想远了,赶紧回神,咳嗽两声。
闲话先不说,她确实替李月仙担心,便捏紧了手,问辛贛:“眼下临安中局势如何呢?”
“尚可。但毕竟姜哥哥的词传唱颇广,去年父亲和萧家人帮他引荐人后,认识、赏识他的人变得更多。眼下他那首词,怕是大半的临安人都听说过了。”
莲心闻言便叹口气。
这也不令人意外。临安中人多口杂,消息一出,总像长了脚似的传播。
但仍难掩心绪繁杂,想起方才看到的姜夔那首词。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①”
寥寥几眼,莲心就差不多将词句记了下来。
无他,只是因为词中伤心之意已要破纸面而出了。
“可怜的李姐姐,可怜的姜哥哥,被人这样误会。这时候才是我该在临安帮他们忙的时候呢,可惜却不在”
话开始的时候还是纯然的有感而发,说到后头,心头忽然灵感出现,莲心便一边轻声说,一边眼睛不自禁转过去,拿余光看了一眼辛贛的反应。
视野中没出现明显的动静。
莲心觉得大约是自己声音还不够大,便又清清嗓子,大声自嗟:“唉,这两个人被误会,不知道都伤心成了什么样子!要知道情伤可是最难疗愈的,无形无色,见血封喉,真个需要人去安慰才是”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莲心矜持地抻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悄悄回头张望一眼。
但辛贛的神色还是叫她失望了。
那张随着年纪增长而愈发精美不似凡人的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动容,只静静等着莲心说出口,而没有主动提出的意思。
莲心便只好悻悻收回了眼神,连原本是要来道歉的目的都忘在了脑后。
她向前弯下了腰,手也泄气地垂在身前,一边远走,一边唉声叹气着,随口唱起来辛弃疾新作的词:“宝瑟泠泠千古调,朱丝弦断知音少水满汀洲,何处寻芳草?唤起湘累歌未了。石龙舞罢松风晓②”
只有辛贛留在原地,停了一会。
片刻,当莲心因为久久不见辛贛跟来而又笑嘻嘻跑回来,与他撒娇“三哥我是开玩笑的你别生气”,辛贛才轻摇了摇头。
他任莲心在他胳膊上攀着,没有拂开。
但也没有再去揽她的肩膀或任何。他只是看着这一切。一切都在发生
世上各处,悲欢都在一刻不停地进行、运转着。
吕祖谦的病势在勉强撑过了去年年末后,终于在今年的秋日来到了一溃千里的末尾。
在完成他最后的编书愿望后,午后,他手持《皇朝文鉴》,临窗读书时,忽然旧疾复发,死在一个晴朗的秋天。
眼睁睁看到在病榻上断绝了气息的亦子亦友的他那一刻,韩淲、韩元吉都眼含热泪,簌簌而下。
韩家上下举办了隆重的丧事,韩元吉悲痛欲绝,短短几日内,那种富态消失,形容憔悴,显出了他原本的、被满面红光所遮住的枯槁老人模样。
大概是由于实在遗憾痛苦,韩元吉不顾众人劝阻,执意为吕祖谦服“斩衰”——这往往是亲生父母为嫡长子寄哀思的礼制。
而在此之外,作为文坛巨擘,韩元吉甚至不惜亲自为吕祖谦作挽词,并请来多位高官在吕祖谦停灵时前来吊唁。
“青云涂路本青毡,圣愿相期四十年。台阁久嗟君卧疾,山森空叹我华颠。
伤心二女同新穴,拭目诸生续旧编。斗酒无因相活酹,朔风东望涕潸然③。”
莲心一身素服,站在灵堂前,读出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