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时,官家还记得那时的赵构在寝殿中反复踱步的样子。
说是恼火,其中还有一丝兴奋;
而说是兴奋,其中又还有一阵畏惧。
总结起来,意思就是——若辛弃疾不光没能力挫金人,反而又惹恼了金人,到时候又也把他老人家掳走可怎么办?
官家回忆到这里,忽然卡了个壳。
——咦,他为什么要用“又”字?
…总之先跳过这一段,太上皇明显是对辛弃疾十分警惕的,那么自然也对他的孩子有所忌惮。
这样,他便更能放心地叫三郎去替他在德寿宫与他之间斡旋、查探了。
官家放心了不少,便继续在纸上运笔。
——社仓?
今年冬日又有多处灾荒,朝中大臣商讨多日,最后由朱熹列出了个“社仓”的法子。
官家当时便龙颜大悦,立刻允准。
眼下,他可指着这社仓法解决灾荒呢。
可惜,辛贛略摇摇头,另持一管笔,在纸上答。
——太上皇、韩大人等亲信派富户接收、主持“社仓赈灾”济粮,济粮泰半被富户私吞。
官家脸色剧变,良久,又变为颓然。
“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够恭敬的了,只要德寿宫要,哪次的银子少给了?但偏偏我每次想要做些利民的事,就要出这样的”
他情绪返上来,几乎脱口而出,“既是这样,真不如我也早早退位就罢了!”
辛贛:“官家年富力强,在位越久,才越能利国利民。为了百姓安康,还是请官家多担些这天降大任于斯人的磨炼吧。”
官家闻言转怒为喜,不禁大笑。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
但宦官的逢迎虽谄媚,却有时过于粗浅直白,叫人听了腻烦;
而辛家三郎乃名门之后,学问非一般人能比较,说出的话也和父亲一样,分寸刚好,叫人听了心里熨帖。
倒是他那个妹妹,行事风格与他不太一样,要直白得多,但奇异的是也一样叫人喜欢。
这莫非是辛家的家学渊源么?
想到这里时,官家不由得再一次微笑。
他看着仍在持笔书写有关德寿宫之事的辛贛,忽然轻声问:“你那妹妹,是虞公甫之女?”
早就知道会有这个问题,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
辛贛的下颌处咬紧了,面上却一派冷淡,连眼也没眨:“是。在武宁时,她被欲报私仇的县丞所捕,父亲怜其年幼,带回家中教养。”
官家长长“噢”了声。
随后,闲谈似的,“当时虞公甫可是被我斥责为‘通敌’的,你们父子两个,倒是胆大心细。”
胆大心细。
这本是个夸赞人的词语,放到眼下的场景里,却变了些味道。
辛贛的心思在腔子里转了上百个来回,最终还是没跪,只一派坦然,继续运着笔,应答如常。
“是。一来当时县丞追捕,是为私仇。臣若坐视不理,心中总是会有心病。”
他写毕了一列,继续下一列,运笔流畅,并无滞涩,便继续以平和语气娓娓道,“二来,莲心父亲一案当时未明,又与金人、奸细有关,若大宋疆域内仍有余孽潜伏,官家想要追查,必要耗神。”
官家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到他的脸上,慢慢打量着,不说话。
辛贛继续,“所以,将莲心留在府内,当作一块能牵境外余孽的鱼饵,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闻言,官家终于扬了扬眉毛。
那么,这三郎是想说,他父亲当年的选择也绝非是要忤逆上意,是么?
话说得很好听,这是辛弃疾他们一家的独特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