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官家终于写好了手头的折子,抬头看向三郎,“三郎,你今日回宫后去德寿宫走了一趟,是么?”
见辛贛默默点头,只自顾自走到他身边,帮他磨起墨来,官家不光未因臣下不出声应答而恼怒,反而大笑起来。
“你是我见过最灵醒的孩子,又这么年轻。”
他陷入了思绪中,“明明都是行三,要是惇儿能有你的一半,我都要烧高香了。哼,他那麾下的韩侂胄,行事多有狠辣不留余地,在临安府已有恶名。那一笔笔烂账,都是我不得不为了惇儿的名声去亲手收拾的。惇儿的看人眼光,真是不及我远矣”
说毕了,看辛贛一眼,微微叹气。
太子是储君,身边的臣下品行格外重要。
要是赵惇麾下的人能有辛贛这样的,他才算能放心。
辛贛却惜字如金,垂了脸,略一笑:“不敢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官家本也是轻轻地试一下,见碰了壁,便摇了摇头,又说回了正事。
“来。”
官家左右看看,见没什么可疑的人影,便将辛贛拉至身边,以毛笔在纸上书写。
——德寿?
德寿宫为太上皇赵构所居住的宫殿,赵构不喜欢被人口称“太上皇”,宫人又不好直呼其名,便有时以“德寿”二字代称这位在“靖康之难”后带着子民一路仓皇南渡的德也不太德、寿倒是非常寿的太上皇。
辛贛微微摇头,另执一管笔,在纸上书写。
——无异状,只延请十二道士入宫斋醮、炼丹。
斋醮?炼丹?
官家眼睛都要突出来了。
这都什么玩意,而且太上皇怎么又开始吃丹药了!古往今来因为吃丹药吃死的帝王有多少个,他不知道吗!
恼了半晌,官家冷静了些,实在无奈,长长吐了口气。
唉,劝也劝不动,管也管不住。
他在太上皇面前,一直都是如此。从被收养为皇子的那一刻,直到现在,每一刻。他一直知道。
眼前还有个少年等着他吩咐,官家便打起精神,露出些轻松的表情。
“嗨,老人家么,上年纪了,开始笃信三清,执着于金童玉女那一套了,也是正常。说来也是多亏你进了宫,不然我真是不知道去哪里给他找什么‘眼长髮黑莲花脸①’‘皓齿偏着白玉霜②’咳,真是有损斯文。”
自己说服着自己到这里,还是破功了,太上皇荒唐至此,就是官家再逆来顺受的好脾气也忍不住私下抱怨了一句。
不怪他说,实在是太上皇这些年是愈发的不着调了。
敛财也就罢了,不顾职位是否适合而只凭收银子多少来干涉官员升迁也勉强忍了,现下竟整日寻求长生法子,要将身边侍奉的人全部换用童男童女,说这是叫他“吸天地灵气”
说真的,官家真不是没想过大骂他一顿:什么童男童女,这是正经人说得出的话吗,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恶心方子!
但没办法,他本就不是太上皇的亲子,所以只有更努力地侍奉、顺从,才能避免在史书上落得一个“翻脸不认人”“养不熟的白眼狼”之类的身后名。
好在三郎是辛弃疾的儿子,辛弃疾那家伙不是宫禁中人,武力超群,一个大内高手都未必拦得住他,又一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多少还是叫太上皇忌讳。
所以官家派去三郎身边的一众侍卫回来禀报时,都说官家怕的那些什么“太上皇剪辛郎头发炼丹”啦、“太上皇喝辛郎的血”啦这些都是没有发生的。
太上皇对这位辛郎别说打骂了,就是手谈时都谨慎得过分,生怕辛贛从他这里窥探出什么。
也是,也是。
当年辛弃疾对金人穷追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