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仕新早已走惯了这条路,无比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迈上了第一层石阶。
深山老林,难知几时。
在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中,瞧不见卷云也瞧不见圆日,只有细碎的金子般的日光落在身上,燕元晨浑然不知在山道上走了多久。
恍惚间,似乎迷失了自己。
渐渐的,灌木越来越少,脚下细嫩的青草被黄土侵蚀,燕元晨目视前方,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生机勃勃的葱茏绿野中,还有一片寂静的荒原。
荒原上尽是坟茔,高低起伏,石碑歪斜。
生环绕死,死入侵生。
柳仕新沉默无声,领着燕元晨来到一座鼓鼓的坟包前。
一只蜘蛛飞快地爬过墓碑,在篆刻的模糊字迹上留下一串无形的足迹。
燕元晨仔细辨认半晌,奇道:“柳郎,这是什么字?我怎么看不懂?”
柳仕新的平静的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墓碑,回答得简短而又迅速。
“章。”
燕元晨的眼皮复又猛地一颤,自欺欺人般忽略了他的异样,艰涩开口道:“我没听过这个姓。”
柳仕新恍若未闻,良久才对她道:“章氏远在桐远乡,你自然没听过。”
眼前人依旧柔情似水,燕元晨压下不安,露出个生硬的笑,才说:“既然是桐远乡,那这坟茔怎么建在锦汀溪?”
柳仕新眯了眯眼睛,话语间似乎意有所指:“而今章氏只余我一脉,坟茔自然是随我而行,天涯海角,走哪儿迁哪儿。”
燕元侨看不懂他,却敏锐地察觉出了柳仕新压抑的悲伤。
她拍拍柳仕新的手,粲然轻笑,眼中尽是对未来的期盼:“待到你我成婚,在锦汀溪安了家,就不必再如此劳累的迁来迁去了。”
“并不劳累。”柳仕新垂眼,将那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手看来看去,声音中多了一丝轻快,“坟里没有尸骨,都是些衣冠冢罢了。”
山风在耳边呼啸。
燕元晨指尖一颤,将手收了回来。
057 灯花篮
燕唐近来愁思难展, 白日里,他为许琅留下的没头没尾的十个大字头疼不已,到了晚间, 又为燕氏子辈入京的调令发起了愁。
再加上桃红下毒一事如鲠在喉, 燕唐不由嘲弄地想:将纨绔做到这个份儿上的, 他还是天下第一人。
街外衙役撞了晨钟,回廊下的鸟儿争相亮嗓,一声赛过一声的嘹亮将燕唐从梦中薅了出来。
燕唐睡眼惺忪, 飞出的魂儿还没飞回来。
转眼瞧见安睡在身旁的奚静观,他的唇边便噙出一点温柔笑意, 无声落下一吻, 才一点点抽回胳膊, 轻手轻脚下了床。
燕唐揉了揉眼睛,他惯来不用童儿婢子伺候穿衣, 随手挑了件衣裳,穿戴整齐后,也不揽镜照上一照,就大步迈出了次间。
守夜的童儿正在席子上梦会周公,对次间的动静一无所知。
燕唐启了门闩, 靠在廊柱醒了会儿神,屈指敲敲鸟笼,逗得笼儿里的鸟上蹿下跳。
有早起的童儿见了他,忙奉上漱口的浓茶与漱盂来。燕唐将茶接过还没入口, 又有童儿捧上铜盆让他净面。
这是兰芳榭中无比寻常的一日,乱中有序, 在叮叮当当与啾啾鸟鸣中展开。
燕唐神思归位, 向迟迟醒来的元宵道:“我今日去锦汀溪上赴宴, 要到戌时才回来,你务必警醒些,若三娘子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围着元宵团团转的瞌睡虫登时飞了个无影无踪,他睁圆了眼睛,打起十二分精神担保道:“三郎君放心。”
燕唐哼笑,转过身,继续逗弄笼中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