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只有在那个时候人跟人才没有这么多复杂、肮脏的想法,这是《红楼梦》中不易读出的一种哀伤。

被紫鹃骂了以后,宝玉就在一棵盛开的桃花树下落泪,我相信很多男孩子有过这种经历,希望永远留在最单纯的世界。因为长大意味着你要升学,要被世俗世故的方法评判,要被带到很多应酬中讲一些你不喜欢讲的话,而贾府的少爷将来是一定要做官的。其实作者最想拒绝的就是这个东西,他在贾家几代的富贵里看到所有的男人最后就是走向官场,走向那个最虚伪的地方,这才是《红楼梦》的重点,而唯一能跟他分享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这个部分的,就是黛玉。

紫鹃听说宝玉在树下流泪吓了一跳,紫鹃很关心黛玉的前景,在当时的社会,女性的未来一定要牵涉到婚姻,她到底要嫁给谁?谁来为她的婚姻做主?过去的女孩子是没有机会自由恋爱的,紫鹃觉得黛玉最好的结局就是能跟宝玉结婚。可宝玉表面上是个“泛爱众”的人,跟每个女孩子都很好,紫鹃就想试试他对黛玉是不是一心一意。

当然,作者没有透露,我们也不容易读出的是,紫鹃其实也在想她自己。因为过去的丫头的下场跟小姐的命运息息相关,大部分丫头是要陪嫁的。所以她就跟宝玉说,过不了多久我们小姐是要回苏州的。没想到一句话惹得宝玉开始发疯了。

这一段写得很有趣,这个年龄的恋爱大概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或者说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模式。历史上不管东方、西方都有一种青少年的恋爱是热烈到毁灭的。今天我们回头去读这样的小说,虽然已经过了那个年龄,基本上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可是很奇怪,所有的人都喜欢看《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可见我们心中的那个百分之百的爱情并没有死掉,事实上百分之百的爱情对彼此都是伤害。大家不觉得宝玉跟黛玉在一起,很多时候就是互相折磨吗?如果结婚二十年一直这样,烦都烦死了,哪里还有什么爱情,因为早已经变成另外一种关系了。可是回想一下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一定是非常疯狂的状态,痴情的“痴”,就是非理智的,长大以后这个东西就消失了。可任何人对此又都有点怀念,有些遗憾。宝玉此时就彻底表现了这个时期情感上的那种痴狂。

我们回到文本,看一下细节,中间还有非常了不起的编织跟穿插。

“话说宝玉听说王夫人唤她,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她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的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的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她母女二人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这是带到五十六回的结尾,王夫人带着宝玉去看甄夫人,问到甄家的宝玉如何如何。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线”,注意这是中午很安静的一种慵懒的感觉,“便上来问她:‘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些?’”有没有发现宝玉问的时候没有主语,但所有人都知道宝玉问的是谁。“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黛玉每一年到春天就发病,已经想尽了办法。

“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子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注意,是薄的棉衣,北方天气很冷的时候是要穿厚棉衣的,到了初春,天气慢慢开始转暖了,才穿薄棉衣。“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大家有没有感觉这种动作其实在今天的社会中一样会有两难,比如,做老师的时候,美术系的女学生失恋,哭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