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打仗时留下的毛病。那时粮寡兵少,就怕敌人深夜来袭,因而不敢睡。连瞌睡都只一瞬,深怕一闭眼再睁开便发现身首异处。
御前侍卫、黄门和宫女穿的鞋都是特制的,加厚的底,只要轻起轻放,一点声响也没有。
也是因此,殿前广场上传来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殿前尤其刺耳。
众人正想着哪个挨千刀的这个时候还走动,若是惊扰了圣驾,恐怕活不过今夜。
再定睛一看,竟然是九殿下。
宫门已经下钥,这九殿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侍卫总管刘廷对左右打了个手势,侍卫们都朝裴渊走过去,不约而同地暗自将手握在来刀柄上。
刘廷上前见礼,低声道:“圣上已经歇下,不知九殿下……”
“烦请通传,我要见父皇。”
“这……”刘廷为难,讪讪道,“殿下知宫中规矩,圣上歇息之后,不可……”
“你何不问一问父皇?兴许父皇也想见我。”
刘廷看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客气:“请殿下速速离去。”
裴渊淡淡问:“否则呢?”
刘廷看他油盐不进,正要召侍卫们上前将他架走,忽见太极殿中跑出来一黄门,拱手道:“圣上有请,请九殿下入内觐见。”
裴渊只看着刘廷。
刘廷并不让路,只道:“请殿下除剑。”
裴渊不由分说地解下朔风剑,转而交到黄门手里,径直往殿内而去。
殿内传来轻咳,皇帝已经起身。
宫人伺候着,将他扶到暖榻上,为他披上厚厚的裘衣。
裴渊步入殿内,皇帝不悦地看他,目光阴鸷。
“这个时候入宫,是想和朕说话,还是想杀朕?”他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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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二十一、夏至(一百八十一)
裴渊踱步至十步外,站定:“儿臣向问父皇几句话就走。”
皇帝压着怒气,朝外面道:“今日何人当值?何以放任此人深夜擅闯宫禁?”
“儿臣并非擅闯。”裴渊道,“父皇曾赐下符令,给儿臣临时觐见之权。无论何时,儿臣都可入宫来,任何人不可阻拦。”
他说的是腰上的玉牌。裴渊刚回京时,皇帝为了向朝臣们彰显他对裴渊信任有加,父子亲密无间,特地赐下此物。
皇帝目光冷冷,对身边内侍苏禹示意一眼。
苏禹忙应下,走到裴渊面前,向他一礼:“还请殿下交出玉牌。”
裴渊毫不诧异,将玉牌去了,放在他手上。
“这是最后一次。”皇帝道,“你有什么话要问?”
裴渊问:“父皇,如今在父皇心中,我还是父皇的儿子么?”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不顾朕的禁令,跑去洛阳见了文谦,再折返回来,就是为了向朕问这话?”他饶有兴味,“你何时变得这般愚蠢。”
“父皇只须回答儿臣此问。”裴渊不为所动,“儿臣只想知道,父皇此刻的内心。可认我这个儿子?”
殿上一时沉默,皇帝凝视着他,缓缓道:“朕的儿子不会这么跟朕说话,你又何尝拿朕当过父亲。”
裴渊与他对视,双眸浓黑如墨,似全无情绪,也不见一点光亮。
“从我出生时,父皇就这么认为么?”
“你出生之时?”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似在追忆,“你母亲声泪俱下,向朕保证你是我的儿子。朕信了她,还为她惩治了下毒害她的人,将你抚养成人。朕给她封号,赐你官爵,许你荣华富贵,让你享尽天下人十辈子也享受不到的尊荣。可你们母子是如何报答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