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忽的余音随着轨道的节节远去,渐渐散为虚无。
在上海站成为地平线上一颗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后,顾晓梦茫然地看向前方的空间,感到杭城一点点近了又近。
会有谁在等待呢。
她不说话,只想着,想着。
答案在风中飘荡。
与此同时。
李心兰正收拾房间,从壁橱里她发现了一张照片。
裱在透明的镜框里,时至今日依然清晰:
中间的人是姊姊,一身军服笔挺,面前桌上摊着书本,似乎只很随意地向这边望一眼,发觉给偷拍入镜,却并不恼,脸上浮起一丝微微的笑,明眸若星。
还有个稍矮些的女孩站在她身边,两手放在桌上,俯身偷看李宁玉的侧脸,笑得狡黠。
这是幕抓拍的情景,还原着过去某个时刻正发生的真实。
[她……到底是谁呢。]
把照片凑到眼前一遍遍端详,李心兰静静思索,心底滋味稍有莫名。
[离姊姊那样近。]
放下照片,她抬头看墙上钟。
快到时候了,她答应给一个近期请了病假的孩子补课。
把照片摆回原处,关上壁橱,又走进里屋看了一眼:李宁玉还在睡着。放低声音压慢脚步她一点点挪出房门离开。
午后稍晚些时候。
顾晓梦走出杭城站,和接头人碰面,坐上提前备好的轿车,直奔纺织厂宿舍而来。
不多时,在一扇门前她停下脚步,心跳急促,一阵恍惚。
到了,终于……
手悬在门框边缘反复演练各类叩门动作,却没一个满意,最终也未能真正落下,能站到这里已用尽她所有的勇气。
未站稳,一个踉跄她不自主地向前晃去,手心下意识撑上房门。
她几乎就是跌进去的,扑地一声。行李全翻在地上――门没有锁,刚刚是虚掩着。
歪歪斜斜半跪着,目光尚在懵懂发飘,只一抬头,就与屋内人对上眼睛。
一刹那万籁俱寂。
李宁玉坐在桌边望向她,顾晓梦伏在地上,愣望着高处的人。两方都沉默着不发一言。
她瘦了。
这样紧身的白衫本不该看见摆荡的衣角,整段面料经得反复搓洗,再挂不住一众绵碎的絮子,过去那穿着旗袍清朗高格的女子已昂首走入幕后去了,同烟味都散尽。
[玉……]
实在太突然,无论做好多少心理准备,最终这刻顾晓梦还是失语了。来路上她试拟过无数种重逢的情景,精向细节的猜测却连想也不敢想:它们太琐碎也太伤神,偶尔念起便成罪过。
李宁玉是顾晓梦永也走不出的牢。
是自己亲手把锁匙交给她,[来,锁住我吧。从今往后,别再回头。]
[我要你活着。]崇高者总自持崇高,多情偏为无情丧。
接钥的人照做了,穿过黑夜走进白昼,却不再奢求自由,她走出一座炼狱,又陷入另一片泥沼。炼狱令她弄丢了爱人,泥沼已没什么可怖,索性把自己也一并遗失吧,人因有思才烦恼。
她在囚住顾晓梦那天就死去了。
如今行立的,皮囊而已。
顾晓梦在等待,等待李宁玉先说些什么。
然而室内依旧是片沉默,她隐隐感觉不太对劲,皱眉细看李宁玉的眼睛,目光是往这里看没错,神采却涣散,似在悠悠望着更为渺远的前方。
片刻交汇的眸,小孩滚着铁环嬉笑跑过巷角,细碎阳影,热闹困于室外,一一都去了,远去。
[有点冷了。]
李宁玉将手笼到胸前,抚着膀臂,不好意思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