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痛楚,死死咬着唇,屏息凝神隐于走廊梁上,欲等守卫环顾后就潜入寝殿。但守卫颇为谨慎,竟然赖着不走,教他进退两难。
正当曾阴与宫门守卫僵持时,后宫方向突然燎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呼喊声由远及近。
“不好!走水了!”
守卫一晃神,已被曾阴抹了脖子。
手起刀落,他暗自庆幸这场火灾来得及时,救了他的命。
然他刚刚潜入皇帝寝殿,脑海里却响起一道清冷男声,恒古,悠远,如水墨画上一抹若隐若现的天青色。
“不可弑君。”
脑海刺痛排山倒海涌来,伴着腹痛如绞,曾阴冷汗涔涔,几乎无法自如行走。
而被病痛折磨的皇帝一翻身看到了他,惊惧大喊:“来人!”
宫门外侍卫鱼贯而入,他双目赤红,死意已决,忍着周身剧痛欲斩皇帝于刀下,最终死于侍卫围攻,残躯千疮百孔。
大仇不得报,他心有不甘,仿佛沁出了浸透灵魂的血腥味。
再活一世,却自出生便有“不可弑君”的规则束缚。他想这大概就是上天感召,注定没有报仇的缘契,遂万念俱灰,斩去尘缘,孑然一身。
他改了俗名,法号青阳。然只有他自己明白心中所托,在梦中时常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到九昼十九年春,和车睦在青天白日下再喝一回折枝酿。
可惜车睦已不是从前的车睦,他也不再是从前的曾阴。
十云十五年,摧云城抹去“不可弑君”的规矩。
他的内心蠢蠢欲动,屠刀生暗锈,佛魔一念间,直到青霄带着碧烟造访昌光寺,执意出家,跟在他身边服侍。
青霄看到他的第一句:“主子。”
那把引开追兵的滔天大火,竟是青霄所为。
“何苦?”他捻着白玉菩提的手一顿,孤寂的心跳逐渐加快。
青霄定定望着他冷淡的脸,又垂眸望他指尖紧锁的白玉菩提,轻声道:“我也放不下。”
……
四目相对,宁瑞蔼恭敬躬身:“青阳大师。”
他知道他。
前世皇商曾阴,名下茶庄铺子不胜枚举,富可敌国,进宫面圣时,他与他打过照面,尤其对他眉梢那颗朱砂痣印象深刻,见之难忘。
是何原因让追名逐利之人大彻大悟,遁入空门?
青阳长眉镇静,平心静气捻着手中玉白菩提,眼观鼻,鼻观心。
宁瑞蔼双目微眯,浅笑唤他:“曾公子。”
这一句惹起曾阴心中警惕,他想起宋晷景与他所言猜测。
他指尖挑弄,换了个手法捻菩提,不动声色道:“贫僧法号青阳。”
宁瑞蔼见他不欲多叙,便也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也是,你如今可是鼎鼎有名的青阳大师。”
如今?曾阴眉眼微动:“施主谬赞。”
“敢问青阳大师,”宁瑞蔼前一秒还温润如玉,下一秒便露出几分阴鸷,“何故插手宫内事务?”
“施主这是何意?”曾阴懂装不懂。
他自负前世容颜毁得彻底,就算宁瑞蔼和他一样有前世记忆,也绝无可能知道那天的刺客是他。
宁瑞蔼看不透他:“毁我婚事。”
青阳大师一脸无辜:“贫僧所言句句属实。”
宁瑞蔼叹了口气。
最棘手的便是这句句属实。要是不属实,直接作诳语论处即可,他又何必在这与他周旋。
姜旭命中有火,天生与他相克,此事早在前世他受伤回宫差人调查时便已得知。
“青阳大师。”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几缕香灰,玄色蟒袍一尘不染,眼神里却是明晃晃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