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睦见状莞尔,亦举杯一饮而尽,素手执壶,为他添茶:“不管怎样,你得惦着我。”
在曾阴玩味的目光中,他神色认真,再次举杯:“君将远行,以茶代酒……”
“哎,既要送别,可不能用茶糊弄我。”曾阴挑眉不依,朱砂痣跟着一跳,干脆伸手,欲夺车睦手中茶杯。
他细长眉眼转向身旁小童:“碧烟,给咱们车御医拿酒!”
“是。”碧烟眉清目秀,半大少年低头应是。
“你……”车睦见他死活不肯喝他敬的茶,无奈只得放下茶杯,“我体谅你胃疾不受,以茶代酒,你倒好,这青天白日的要给我上酒……”
他埋怨:“这才晌午不到,得喝到什么时候去?”
曾阴笑而不语,只伸手捞过他面前茶杯,随手将茶倒了:“唠叨。”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冲小童的背影高声道:“碧烟,拿折枝来!”
“折枝?”车睦眼前一亮。
曾阴笑嘻嘻地冲他展示空杯:“就知道你有兴趣。”
车睦嘿嘿一笑,得他笑骂:“假正经。”
但曾阴没想到,这是他与车睦的最后一面。
一年后,自江南行商回来的曾阴,载了上好的尖俏货回皇城复命,偷偷把最好最香的那块茶饼用红布仔细包了,隐蔽地揣在怀里贴身带着,想捎给他的至交好友车睦喝,却满皇城遍寻不着他。
曾府上下皆神色戚戚。
还是青霄肿着眼睛,哀声道:“车御医……他恐怕已经……”
青霄双手呈上一串菩提,已被它的主人盘玩得如玉般润泽,呈现微微赤色。
曾阴红着眼眶接过。
伴君如伴虎。
这是他临行前送他的,特意请了昌光寺的方丈为它开光加持,愿他平安,也愿它如晤。
一年了,他应该从未离手吧。
他攥紧了手中遗物,明明猜到了答案,还是红着双眼看向青霄:“他是怎么死的?”
突然,他盯着孤身一人的青霄,似有所感,颤声道:“碧烟呢?”
半大少年终于忍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哽咽道:“那天御医局人手不够,皇上又传得急,小烟就随车御医进宫给皇上看诊……两个人,两个人都没回来……”
曾阴恍惚一瞬,再回神时,摊开手掌,那串开过光的菩提手串已被他捏得粉碎。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手心碎珠,自怀中拿出个扁圆的红布包,拆开,扔掉里面完好无损的茶饼,把菩提残骸仔细地包起来。
像为他的至交收尸。
8.浑水摸鱼
车睦与碧烟死于非命,尸骨无存。
曾阴咽不下这口气,欲潜入宫中刺杀皇帝,为至交好友报仇雪恨。无奈九昼廿年,四国局势紧张,皇宫加强守卫,密不透风,犹如铁桶。
他蛰伏许久,伺机而动。
直到九昼廿三年,四国正式开战。
坊间流言蜚语如蝗虫过境。三素国皇帝病入膏肓,缠绵病榻久矣,传入曾阴耳中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趁前线战事吃紧,宁瑞蔼与姜旭短兵相接,皇宫内卫空虚,曾阴欲趁此良机鱼目混珠,乔装改扮入宫行刺。
临行前,他将红布包中菩提残骸烧成灰烬,满室焦香。
他审视镜中男人,眉梢朱砂痣尤为刺眼,若是身死,这便是累及曾府上下百余人口的致命破绽。
“匕首。”
青霄犹豫片刻,在他决然的眼神催促下,为他奉上燎过火的匕首。
铜镜模糊,曾阴面无表情地用匕首将脸毁容,尤其剜了眉尾红痣,皮肉连着眉梢,硬生生削下一块儿沾满血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