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腕、脚腕上,皆系了精铁煅造的镣铐,粗重而牢固。
傅煜眸色暗沉,开了牢门,抬步进去。
牢间十分逼仄简陋,最里侧一副颇窄的床板,三面抵墙,旁边一张矮桌,可供用饭,此外别无一物毕竟是曾为国征战、几度险些捐躯的将士,牢间里并未常放恭桶腌臜之物,算是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傅煜在魏天泽对面盘膝坐下,面色冷凝。
魏天泽自哂般垂头,“见笑了。”
“许久没见。”傅煜拿出背后的食盒,取出一坛酒、两个小瓷碗,“这应该是你我最后一次喝酒。”说着,将两只瓷碗注满。
酒液醇厚,有香气逸出。
魏天泽被关在此处半月,不见天日、粗茶淡饭,周遭虽无刑具、惨嚎,但独自枯坐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无人问津,只留他面壁回想,将这小半辈子的事逐个回味,其中五味陈杂,煎心熬肺。
香醇酒气入鼻,他稍觉意外,迟疑了下,仍取了一碗,仰头喝尽。
酒液入口绵软,到了喉咙却忽然变得辛辣,刀子般一路剐下去。
两人闷不做声地连喝三碗,魏天泽才道:“将军有心事。”
“我跟攸桐和离了。”傅煜抬眉,神情阴沉。
魏天泽神情微诧,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牢间阴暗,对面的男人端坐在地,沉稳如山岳,魏天泽看着他的神情,慢慢地,回过味来。数年相处,他知道傅煜的性情,从未对女人挂怀,亦不对旁人流露情绪。而此刻……魏天泽眉头微动,喉咙干涩,“是因为那场刺杀?”
“你当日,安心要取她性命?”
魏天泽一顿,半晌才道:“若再来一回,我会另想对策。”
“毕竟刺杀事败,将自身搭了进去。”傅煜冷笑了下,“处心积虑十余年,便是为搅得我家宅不宁?魏天泽,你也曾浴血杀敌、奋勇守城,是我齐州男儿的楷模。”
这楷模二字,从前当得起,如今却已轰然溃塌。
魏天泽被关在狱中半月有余,不受半点刑罚,亦无人过问探视,与世隔绝如活死人。在外时,满腹心思扑在正事,被图谋的事勾着,无暇细想旁的,如今身在囹圄、无所事事,自知身世瞒不住,对着冷硬石壁,看着那位曾教习他兵法韬略、每日瘸着腿亲自来送饭的老将时,胸中念头也是几番起伏折转。
他取过酒坛,自斟两碗酒喝下去,忽而站起身。
“给你讲个故事吧。”
……
魏天泽出生的时候,魏家已夺得军权,被封了西平王的尊位。
军政大权在握,又有朝廷里独一无二的异姓王的尊荣,彼时的魏家何等煊赫繁华,自不必说。年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魏天泽记事时,他并不在府里居住,而是在城外跟着教习师父学些练武的皮毛,读书认字。
那时候,他似乎才五六岁,还不叫魏天泽,藏在城外的别苑,深居简出。
外面众人皆传他已夭折,魏天泽虽不懂其中涵义,却仍按着师父的叮嘱,不敢乱跑。哪怕偶尔回府看望娘亲,也是藏在马车里,走偏僻小道,免得让旁人看见。他的母亲原本是魏建的得宠侧妃,却不知为何忽然失宠,住在府里的偏僻角落,少有人问津。
府里有很多得宠的女人,他的顶头也有嫡出兄长,是王府尊贵的世子。而他却只能藏匿行迹,跟着师父苦练身手,连父亲的面都很少见到。
直到八岁那年。
魏天泽如常回府探望母亲,却在那座屋中看到了甚少露面的父亲。
那时候的细节魏天泽已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魏建说男子汉生于天地间,该当四处磨砺,而非在王府养尊处优。若魏天泽将来成器,他的母亲便能跟着尊荣,否则,母子俩便一辈子不招人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