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那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都变得疲惫起来。

陆振华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身体还是一抽一抽的,像个打嗝停不下来的孩子。

张月揽抱着他的手臂都酸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湿漉漉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那张英俊的脸上,一片狼藉。

红肿的脸颊,通红的眼眶,还有那紧紧抿着的,挂着血丝的嘴唇。

这副样子,真是又可怜,又可气。

张月揽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他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长长的,湿漉漉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哭够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清亮,带着一点点揶揄。

陆振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一开口,却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

索性闭上了嘴,只用那双兔子一样的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全是失而复得的后怕和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张月揽被他看得心里发软,可脸上的表情偏要装出几分严肃。

“陆振华,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

她捏着他下巴的力道,重了一分。

“老天爷心疼我,让我重来一次,这一次,你要是还学不会张嘴说话,这婚……”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微微眯起,观察着他的反应。

“……就真离了。”

“不可能!”

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振华一把抓住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眼眶红得骇人。

那副样子,像是谁要抢走他唯一的玩具,他能跟人拼命。

张月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气又被勾了起来。

她甩开他的手,眉毛一挑。

“怎么不可能?”

她的声音也高了八度。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想的!这辈子你要是还敢跟我玩沉默是金那一套,你以为我还会傻乎乎地守着你?我告诉你陆振华,想娶我张月揽的男人,从咱们大院能排到军区门口去!我干嘛非吊死在你这棵不开花不结果的铁树上!”

她越说越气,把上辈子的委屈,这辈子的火气,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陆振华被她这番话说得,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全是鲜活的,生动的怒意。

比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一万倍。

他心里的恐慌被这股怒火一冲,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看着她,嘴唇嗫嚅着。

声音低了下去,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不能。”

“我怎么就不能了?”张月揽双手叉腰,摆出了一副准备吵架的架势。

陆振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她甩开的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声音,闷闷地开口。

“我……惦记了那么多年的人。”

张月揽叉着腰的动作,顿住了。

她听见他继续说。

“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她成了我老婆。”

“我死都不会放手。”

他说完,抬起眼,重新看向她。

那双刚刚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黑得惊人,亮得也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