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揽的喉咙,一下子干得厉害。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天在礼堂里,等待宣判的自己。

如果,那天书记念出的名单上,有“陆振华”三个字。

那么今天,坐在那个漆黑屋子里的人,就是她。

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就是麦芽。

一股尖锐的,迟来的恐惧,再次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不想去。

她怕。

她怕看见王嫂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怕看见那个没有了父亲的孩子的脸。

她怕看见那份她侥幸逃脱的悲伤,会把她也拖进深渊。

“我……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想找个借口。

李雪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一切。

“月揽,我知道你怕。”

李雪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李雪的手,是温的,带着洗衣服后残留的湿气和皂角的味道。

“前两天你病着,我就没跟你说。”

“今天,你得去。”

“为什么?”张月揽的声音很涩。

李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因为,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你是陆团长的家属。”

“东山高地那一仗,牺牲的,有一大半都是你们团的兵。”

“他们,都是替你家老陆,替活着的人,去死的。”

“你去,不是看热闹,也不是可怜她。”

李雪的手,握得更紧了。

“是去替你家老陆,看看他的兵,看看他的兵的家。”

“是去告诉王嫂她们,她们的男人没白死。”

“告诉她们,活着的人,都记着这份情。”

李雪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张月揽的心上。

把她的恐惧,退缩,敲得粉碎。

是啊。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性的张月揽了。

她是团长夫人。

这个头衔,不是一件华丽的衣服,可以随时脱下。

它是一副枷锁,也是一份责任。

是陆振华用命,用他手下所有兄弟的命,换来的。

她享受了这份荣光,就必须承担这份重量。

张月揽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李雪握着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

眼里的迷茫和恐惧,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沉静的,清明的决绝。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阳光的味道,也带着尘土的涩意。

“走吧。”

她说。

只有一个字,却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王嫂家,就在家属院的最里头。

越往里走,越安静。

连风声,都变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