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掉的那个炮兵阵地,敌人一个营的兵力在守着。”
“他能活着,能给你写这封信,能得到这个位置,是他拿命,拿他手下所有兄弟的命,换回来的。”
书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剐着张月揽的神经。
她眼前,出现了漫山遍野的血色。
她看见陆振华在尸体堆里爬。
他的军装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
“所以,”书记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鹰。
“他现在是团长了。”
“他的命,更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肩膀上扛着的,是一个团几千号兄弟的生死,是几千个家庭的悲欢。”
“你还要去前线找他吗?”
“你还想让他分心,让他为你的冲动和胡闹,付出可能无法挽回的代价吗?”
张月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手里的信封,那薄薄的一张纸,忽然变得有千斤重。
她抱不住。
书记看着她惨白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
“他立了功,是英雄。”
“但英雄的妻子,不好当。”
“你要做的,不是去给他添乱,是守好这个家,让他没后顾之忧。”
“让他知道,不管他在前面拼成什么样,后面,总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这比你跑到前线去,作用大得多。”
说完,书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门被重新关上。
李雪没有立刻进来。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张月揽一个人。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的泥点,已经干涸,变成了硬邦邦的颗粒。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不是泥。
那是东山高地的土。
是浸过血,埋过骨的土。
陆振华就是从那样的土里,爬回来的。
他爬回来,给她写了这封信。
他爬回来,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团长。
张月揽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后怕,也不是因为劫后余生。
是一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心疼。
她心疼他。
心疼他一个人,在那样的人间地狱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心疼他用多少伤口,多少不眠的夜晚,才换来这两个冷冰冰的字。
去前线找他?
这个念头,现在听起来,可笑又残忍。
她去了能干什么?
哭着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还是让他看着自己,然后想起那些回不来的人?
她不能。
她什么都不能做。
那只支撑着她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像被戳破的气球,彻底瘪了下去。
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