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间,谢灵鸢匍匐在断墙后,取下背上长弓,呼吸与心跳瞬间沉定。
无需测算风向,不必反复瞄准,全凭多年的肌肉记忆,她抬手拉满弓弦。
“咻”
箭矢破空而去,八百步外,那名躲在土坡后的弓箭手应声倒地。
号角声短暂沉寂后,传来战友劫后余生的欢呼:“射中了!敌首弓箭手已除!”
贺流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短促:“若光,做得好。”
谢灵鸢只是将长弓背回肩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下一个。”
任务间隙,营地里难得安静。
谢灵鸢找了处背风的土坡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卷画像。
画像已有些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一对身着铠甲的中年夫妇,身旁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是她的父母与幼时的自己。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画像上父母的面容,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他们:“爹,娘,我如今很好,比从前更能独当一面了。”
“长安的那些糟心事,都过去了。我离它们远远的,再也不会被缠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热,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你们会为我高兴的,对不对?会像从前一样,觉得你们的女儿,没给你们丢脸。”
一滴泪落在画像上,迅速晕开一小片痕迹。
“若光,来看看边关的日出吧。”
贺流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谢灵鸢飞快抹去眼角泪痕,将照片小心收进怀中。
起身时,脸上已挂着浅淡的笑意。
“来了!”
两人并肩站在土坡上,脚下是沉睡的边关小镇,远处的天际线正被一点点染亮。
起初是一抹灰白,接着晕开淡粉,最后,一轮金日冲破云层,万丈霞光瞬间铺满大地,连带着凛冽的风沙,都似被暖意驱散。
贺流铮望着那轮日出,没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若光,你往后的日子,会像这日出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而坚定:“过去的晦暗,已永远留在昨夜;新的日子,才刚开头。”
谢灵鸢怔怔地望着那片金色霞光,只觉心底某处积着的阴霾,正随着太阳升起,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她转头看向贺流铮坚毅的侧脸,两人相视一笑。
她重重点头。
是啊,新的日子,开始了。
……
长安的雨下了整整一个秋天,潮湿的寒意能钻进骨头缝里。
商笠泽将谢知微从谢灵鸢那夺来的家产,尽数葬进了谢灵鸢墓中。
欺君之罪落在谢知微头上,她没了任何反抗的余地,最终在谢府门前被问斩。
可商笠泽的世界依旧没有放晴。
他开始整夜整夜无法安睡。
处置完谢知微那日,他没回空旷冰冷的景渊王府,而是骑着马,停在了谢府门前。
推开府门,院内满是灰尘,却处处维持着旧时的模样。
正屋的供案上,摆着一方骨灰盒,盒身擦得一尘不染。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冰凉的木盒。
那日在阁楼,他让护卫扔下去的,不过是一盒白面粉。
那时,他只想用最狠的方式,撕开谢灵鸢的“伪装”。
仿佛把她逼到绝境,就能为自己“明知她是假的,却仍念着她”的痛苦,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终究是做到了,可自己也跟着陷进了无尽的悔恨里。
“岳父,岳母,”商笠泽声音沙哑,对着案上的骨灰盒地狱:“是我无能,把灵鸢……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