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连日?不敢下马,第?六日?就抵达长安。
然而二十年后再做此行径,却?只是为了一个美人。
元朔帝无心?回?忆往昔峥嵘,抵达汤泉行宫时才?到宵禁的时辰,宫门已经一层层闭合,各宫各院灯火参差,寂寂将灭,然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惊醒了这座将要沉睡的巍巍宫阙。
宫门次第?大开,灯烛映得窗纸泛黄,宫道两?旁侍卫秉火炬在前,照亮了朱墙金瓦的辉煌,只是在这繁星满天的静谧秋夜里,别有一种肃杀冷冽的意味。
瑶光殿里,沈幼宜已经睡下了,她每日?陪太后抄经说话,又学着新兴的皮影戏,自?编自?演了许多爱恨悲欢的故事?与皇后解闷,到了夜间便睡得十分踏实?,就算是地动山摇也没关系。
然而地未动,山不摇,她朦胧间感受有一道极热烈锋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翻了个身也避不开。
她无奈至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想伸手把?这道目光推开,可她的手臂比他的目光要沉重冰凉得多。
眼睛才?睁开一半,她明显觉察到那极沉重的手臂被人托起暖热,放入衾被中。
朦胧的纱帐外,她窥见许多荧荧明光,如夏夜的流萤,但近前却是一片昏暗。
好生奇怪的景象。
可等眼皮上的千钧重担逐渐消失,她静静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心?头一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帐深处,将自?己缩在暖热的衾被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几乎要被元朔帝气死了!
谁会?想到本该在百里外查探民情、畋猎逐鹿的天子竟会?一身甲胄,出现在她的榻边!
她的五感逐渐苏醒,沈幼宜动了动鼻子,能闻到些山林里的草木土腥味……与一点汗味。
只是隐在天子惯用的玉髓香中,不甚明显。
正如纱帐外他隐在黑暗中难辨的神色,眉宇间有淡淡的倦意。
他行色匆匆,一路赶来,还未来得及更衣沐浴,就径直到她寝殿中,静静坐在那里,连衣物也不曾更换。
饶是她此刻迟钝,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她自?以为面对岁朝隐晦而循序渐进的表演实?则引来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他就这样不避秋寒,不问缘由地赶了回?来,而后就坐在她的榻边,静静看她入睡。
她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沈幼宜清了清发?涩的喉咙,惊慌疑惑道:“郎君到底是谁,怎么深夜闯了进来!”
元朔帝定定地望着她,目中没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开口时似乎有一点点艰难,他轻声道:“宜娘,不记得……我了吗?”
她摇了摇头,警惕地看向他,如一只防御中的小?兽,随时可能上前扑咬一口,试图吓退对方,就像那日?他打?扮成兰陵王那般:“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还是快点走罢,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沈幼宜心?里清楚得很,他自?然不是那等可以被她威胁吓退的采花盗贼,于是她向外叫了几声“来人”。
一声比一声高,可往日?她咳嗽一声都要近前探问关切的侍女们却?都装聋作哑,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她叫了许多声,没有一个人进来。
元朔帝见她愈发?害怕,心?底像是被什么毒刺轻轻蛰了一下,温声道:“我难道会?伤害宜娘么?”
沈幼宜缓缓点了点头,低声反驳道:“难道不是吗,你不要欺负我年纪小?,哪个好人会?深夜闯入女郎闺房?”
他心?下稍稍一动,柔声道:“宜娘还没出嫁?”
她或许有一部分记忆,只是又将他忘记了,但不算很坏,她也忘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