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帝起身,缓缓开口:“今日不过是触景生情,念起他父子昔日追随朕南征北战,有几分感慨罢了。”
太子面上一黯,再想一想萧彻,心底却被勾起几分怒来。
若不是太子妃设计,他和宜娘便不会生分,萧彻更不会英年早逝。
他本以为萧彻一死,宜娘无子嗣可依傍,在萧氏族人逼迫之下又会转投自己怀抱,可世事难料,她竟成了父皇宠爱的姬妾,连他也要客客气气叫一声母妃。
陈容寿瞧着太子神情似有几分古怪,心下微微诧异,正欲开口,然而远远瞥见一抹身影,悄悄退至门外嘱咐了几句,才低声道:“陛下,贵妃身边的宫人求见。”
太子心神一震,他勉强笑了笑:“既然是卫母妃有事,儿子便先行告退。”
元朔帝不置可否,太子行了一礼,躬身退下。
一个面生的丰腴宫人侍立廊下,正被引入内苑,太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因是贵妃身边的侍女,还是多看了几眼。
太子心下微动,含薰是他送到私宅服侍沈幼宜的,被送回内廷后被母亲拔了舌封口,他猜测过宜娘的心意,辗转反侧几夜,却又不敢笃定。
可没想到,哪怕失宠近四月,待他冷傲倔强的女郎,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派人过来,几次试探他父皇的心意。
任凭再怎么凑巧,他都已在太极门外见过三回等候的汤泉宫侍女。
不过父皇对待后宫一向宽容,宫妃失宠后大多难以再获圣恩,他虽然不知道贵妃到底是哪里惹恼了父皇,却也生出几分怜惜。
她独自待在冷宫一般的汤泉宫里时,有没有想过从前两人在私宅里就算吵得再狠,他又何时舍得冷落她这般久?
何禄兴见太子面容颇有倦色,小心道:“殿下,太子妃娘娘知晓您今日入宫演武,特意叮嘱奴婢,请您去修媛处问安……修媛生了好大的气,差人来东宫责问过几回。”
太子抬手揉了揉眉心,稍有几分烦躁,太子妃家世不过比沈家稍好些,容色也不出众,他不明白母妃为何一直厌恶宜娘,反而与这个儿媳相处融洽,这遭知晓他的心思,怕是又要大发雷霆。
果不其然,他才到仙居殿,还未撩袍行礼,就见母亲冷冷笑了两声:“怎么这副模样,是为你那心肝儿来兴师问罪?”
杨修媛早年是极艳丽明朗的长相,虽然不通诗文,却别有风情,只是相随心变,多年岁月蹉跎,只在这张美人皮上留下了怨怒与刻薄的痕迹。
她年少入侍东宫,先一步产下长子,本是风头无两,谁知许多年过去,竟还只是九嫔,近些年来脾气越发急躁,只有对着自己的儿孙还有几分温和怜爱的神情,今日对着太子却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太子默了默,虽知杨修媛是气得狠了,可他辩无可辩,也不想分辩什么,跪下闷声道:“儿子不敢惹阿娘生气。”
杨修媛阴沉着脸,吩咐侍女都下去,才劈头盖脸斥责道:“你真是被猪油蒙心了!姓沈的妖精给你灌了迷魂汤不成,你父皇与我为你选的太子妃不喜欢,偏把精气都耗在她身上,如今还巴巴捡你父皇不要的旧靴子穿,我瞧你是疯了不成!”
沈幼宜入宫后,她着实气倒了一阵,好不容易眼前清静些,那小贱人却又在她面前挑衅,炫耀与太子的私情。
她何止要拔含薰的舌,恨不得冲到汤泉宫去,连那狐狸精的舌一道拔了才好!
太子低垂着头,他对待母亲一向如此缄默温顺,阿娘只要出过气,反过来还会心疼他。
可今日不知是被父皇的箭术所激,还是想起少年相游的萧彻,心头的那口气倏然升至咽喉,压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