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廊下站立的内侍大气也不敢出,不单单是因为?天家?母子的争执。

一个曾高高在上的贵妃忽然?现身宫中,跟在他身后,换成内侍打扮,赵月来额上和手心里的热汗不断,他歉意地望了贵妃一眼,将?手中的汤药递给她,低声叮嘱道:“娘子别怕,晚间是赵王侍疾,老娘娘年事已高,一会儿便?会回宫去。”

陛下的病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厉害,虽说伤心气急,以致高热,但中间已醒过几次,许多赵王处理不了的奏疏仍然?要送到殿中批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外?人面前?却露出些下世的光景。

沈幼宜有几分魂不守舍,皇帝的几位兄弟并不怎么争气,越王父子谋逆,这强夺人妇的赵王也不见得好到哪里,留他侍疾……只怕他还巴不得皇帝早死?呢!

可她在气人这事上也不遑多让,轻轻道:“力士不必这样为?难,我不过是有些放心不下,才连带你们也提心吊胆,陛下若无大碍,我也不想碍了老娘娘的眼。”

她能听见元朔帝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可竟生出些怯意,那迈进过无数次的门槛变得高不可攀,极少打退堂鼓的人,腿下也似生了根。

赵月来立刻愁眉苦脸起来,缓缓叹道:“娘子何必这样讲,陛下为?您何等焦心,便?是一定要离宫,见上最后一面,说几句话,也费不了许多事。”

这样糊弄人的话沈幼宜从?前?不至于听不出,可她全副心神都在殿内,也只点了点头。

太后仍有些余怒未消,垂泪道:“阿珩,你怎么就这样糊涂,为?了一个想离间你们父子的祸水,将?自己弄到这等地步?”

她还记得皇帝的言之凿凿,王者以四海为?家?,不为?私情?所困,可他今时?今日,何以自伤至此呢?

“阿娘,您何苦这样说她。”

元朔帝仰在枕上,他几乎没?有这样无力过,可羽林军疾驰数日,在中途截住了沈氏的车马,却没?见到贵妃的身影:“匹夫一怒,天子亦惧,子不教,父之过。子惠杀夫夺妻,她不报复在儿子身上,又能拿太子如何?”

太后不想在此刻惹他再咳出血来,可一抬头,又是另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她低低泣了一会儿,起身哽咽道:“我怎么生出你们这一对孽障!”

元朔帝已经?习惯了母亲每夜探望时?的哀泣,只是提到那个人时?,两人不免会生出龃龉。

赵王见时?辰不早,也会及时?劝太后回宫歇息,好教皇帝服药睡下。

夜里的药已经?由?各司长官、卫率将?军几番勘验,略去皇太子亲尝这一道关,才会送到御榻前?。

今夜也没?什么不同。

但他的眼睛似乎有些昏花,朦胧之间,竟在帘外?瞥见一道熟悉却清瘦许多的身影。

但却是内侍。

那人低垂着头,无声捧了药进来,却似有些紧张,不敢开口请帝王用药。

沈幼宜难以置信,短短一两月的工夫,力能擒虎的男子竟已至如此。

她将?药搁在一侧,仔细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忽而被人握住一腕,缠绵病榻的君王半睁了眼,低低叫了一声“宜娘”。

她霎时?如惊弓之鸟,要起身逃出去,然?而病榻上的男子却已经?无力钳制住一个女郎,连声音都透着几分中气不足的病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