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理解自己为何要与他分担这样的仇怨。她既不是成年后做错事还需要姐姐来帮忙善后的林东昇,也不是自己生活还没过明白但放不下亲戚的林翠,更不是那个心有不甘又碍于面子不得不把自己家底掏干净的老梁,可她却要一遍遍置身事内感受烦恼。
最早接收这些的时候她甚至只在读小学,她还能怎么办?
林东昇被关了几年出来,作为家里的小儿子,他没什么机会学习长大。可这个世界对成年人很严格,会逼着你学会为自己承担代价。他学不会的,有他的亲人代劳。梁爽的外公为了给他再挣一份家产,累死在送货的途中。
没了爸爸,但林东昇还是长不大,只会做儿子。他的新“家长”就是林翠。
梁爽刚长大的时候有一阵看了不少先进观点,同她妈说:“这就叫吸血你知道吗?你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在先,你,我和我爸,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林翠想了很久,梁爽以为她会从这种长达几十年的不对等里面缓慢地醒悟,但林翠只是有些歉意又为难地对她一笑:“那能怎么办呢?他是我弟弟。”
梁爽忍不住同她叫嚣:“弟弟也跟你没关系!他是他,你是你。”
林翠摇头:“你不知道,你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一起长大是什么样的。”她说着想起从前事,眼前仿佛又看到几十年前那个懂事的会维护姐姐的弟弟,她脸上还有类似于幸福的幻光:“他挺护着家里人的,就是被宠坏了,没办法。”
梁爽复杂地看着她:“他没办法,就要拉着你一起没办法吗?”
林翠未能与她同频共享这份亲情羁绊,对她稍显凉薄的态度诧异又无可奈何:“血缘的关系哪有那么容易斩断,他从来没有对我们不好过。只是他现在落魄,没有什么拿得出的东西。”
回忆结束,眼下电话那头的老梁道:“他被人骗着去开厂做服装,还拉了老乡入伙,结果被骗子把钱卷跑,哼,谁知道他知不知情呢。现在厂倒闭了,欠的钱还不上,别人又要告他了。我家是没什么能再拿出来的,他可急呢,你妈要是找你,你千万别给。”
梁爽声音很平静:“放心吧,我什么也没有,工作也不存钱。”
老梁重点又变成了为什么她不存钱,梁爽说还有事情没做完,先不跟他聊。
回头再看堆积如山的工作,它们仿佛要变成实体,把本来已经很小很小的那个梁爽,压成只有纸片那么薄,轻飘飘的,一口气就能吹走。
打开在跳的信息提示,是苏承骏问她什么时候下班:“太晚了,我来接你,在你公司前面一个路口等。”
“不用啦,”梁爽回复,“我今天锅有点多,不定什么时候结束,你先回。”
发完她觉得自己坏透了,又扫兴又恶劣。可是她没有面对任何人的勇气了,她只想躲起来自怜自艾。她心里也有一堆祥林嫂那样的台词要讲,可是她知道不该说给任何人听,说了就不体面了,就像老梁那样。
别哭了,我的小美人鱼
对于人生这件事,梁爽久病成医,总结出自己的一套方法论。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有期待。
不期待有好事发生,就不会对坏事失望。不期待有休息日,面对无尽的加班就会平静一点。她深知当一个人身处泥淖的时候,最有可能生还的办法不是剧烈挣扎,而是接受自己身处泥沼这件事,放平呼吸,把自己变得很轻很轻,才不会陷得更深。
可生活不允许人做好万全准备。梁爽至今已经没有什么格外不可接受,唯一想要逃避的就是从前那个畏葸不前的自己。纪华珠宝的项目偏偏把她推到了这个当口,逼着她面对。
梁爽对着第一版糟糕的方案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公司里所有人都走完。她冷静下来,把自己抽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