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不是阿珠的手,她的手早已也是与手臂一般晒成的密合色,因为劳作的缘故,还带着几许薄茧。也不是那个领头人的,且不说他早已走在前头,他的手她偶然有瞥见过,黑黝黝的极为粗糙,虎口和手指有用过刀后的粗茧和伤口。
那会是谁的?
她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却是一张明媚的男子笑脸。跟她所见过的文人墨客、剑士侠客都不一般,那些人要不太过拘谨,要不然便太过豪放,都令人难免生几分疏离之感。然而瞧眼前的这个男子,狭长的一双桃花眼眯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儿,弯起的嘴角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轻佻,也不造作,显然受过良好的家教,使得本并不算出彩的五官熠熠生辉起来。
“你……是谁?”她不禁停了拾着桃花的手,有些怔怔地出声。
刚说出这句话,她便觉得自己有些犯傻,因为男子所穿的俨然是一件极素净的白袍,仅在袖口绕上一圈忍冬的暗纹图样。这是药人入谷时统一换上的服饰,然而换在他的身上,却偏生生拗出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这还是第一个对她那么友善的药人呢!
那个药人似乎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思,站起身来,敛下了弯着的眉去,张了张口,似乎正欲说话,那头便传来了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在这拖拖拉拉的干什么!还不快走!”话音刚落,眼前便是劈头盖脸的一柄乌黑油亮的长鞭袭来,似是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药人。
“别……小心!”她清晰地感觉到耳边鞭风凛冽,来势汹汹,眼见的那个药人还在原地,一时也躲闪不开,她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便扑在了他的身上。
领头人自然是知道谷主独女的尊贵身份的,霎时慌了神,急忙收势,然而却还是未能全收覆回来,只瞧着她生生挨受了那一鞭,臂上的衣衫拉开了一个大口子,里头透露出长长的一条血色伤痕,很快颜色便转深了,直至变成了一痕清晰的淤青。
她那时年纪小,又是当作掌上明珠养着的,从未经受过甚么重责,这么狠厉的一鞭下去,且不说到底疼不疼,也早被那架势吓得闭了眼,哇哇大哭起来。
阿珠虽然没有多大本事,却是个极护主的人物,又是侍奉小姐的,在谷中自然有些地位。见此忙急急上去甩了那个领头人两个火辣辣的耳刮子,口中怒斥了一句“大胆”,便又疾步过去半跪下,温言软语哄着仍在啜泣的她,“别哭了喔,小姐,别哭……阿珠回去给您做好吃的,云片糕?豌豆黄儿?……哎哟,快别哭了喔我的小祖宗……谷主大人看到是要生气的。”
这般哄劝了半天都没有用,她越想心里越委屈,耳边只捕捉到方才那个被她挡住的药人倏地一声低低的轻笑。她抬起泪眼,忿忿地望去,心里原想着这个没良心的,明明她替他挨了这一下狠的,他居然还在一边儿取笑她,果然这些药人没一个是对她真心友善的,亏她方才还有一瞬间以为他会是不同的。
然而刚抬眼,她便怔住了。眼前呈现的俨然是一个仅用几根桃花嫩枝编好的草镯,虽然是材料简陋的小玩意儿,然而他编得却是精巧,边上没露出一点粗粗糙糙的丝儿,好看得紧。
仅在方才那么一点儿时间,他便编好了?
她惊讶地看着他温煦的笑脸,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只怔怔地由着他把那只草镯子戴到自己手腕上,又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巾递与她的手中,一双笑着的眼睛似乎会说话,只示意她擦去一张花猫脸上斑驳交错的泪痕。
阿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此人的举动已然算是偕越了,赶忙从中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方巾,虎着张生着浓眉大眼的脸,碍于方才他哄住了小姐,还是给了几分薄面,降低了声音呵斥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而后又紧皱着眉,软语劝道,“小姐日后再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