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起一支红绸包裹着的鼓槌,稍微掂量了两下,随即扬起手狠狠地往绷紧了的牛皮鼓面上擂去。
她并不懂鼓法,然而那一下雄浑的鼓声却使了十二分的气力,如同铮铮杀气震荡在天地之间,直透苍穹,仿佛展翅高飞的苍鹰即将要直冲过一片苍云高幕,破空九天而去。
明明是那般纤瘦孱弱的身躯,一瞬间却爆发出了凌云之势。
骤然而起的寒风烈烈,乍然把她头上的兜帽吹落,本被拢入披风内的鸦色长发瞬时在冷风中纠缠纷扬着,宛如即将要御风而去的九天玄女。一瞬间仿佛天地俱寂,仅有她一人“砰”的一下扔下手中的鼓槌,沉默地独立在高耸的城墙之上。红衣白雪,墨发冷眸,仿若孤身盛放的深雪优昙。
再冶艳的昙花也仅能一现,若不能及时留住,便只能抱憾错过。
下头议论纷纷的将士们仅被着突如其来的鼓声愣了一瞬,紧接着齐刷刷地振臂高呼,士气陡然高涨起来,片刻,便已成燎原之势。
不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战役,然而长乐公主却亲自出面擂鼓造势,激励兵将,试问这是何等大的面子?
振奋人心的呼声几乎快要冲破云霄,然而却统统落不到他的耳中。苏乐抬起头,看着她在艳色红装的簇拥下依旧孤骛嚣张异常的眼眉,心下已有了决定。
他此去征战归来后,定要折下这朵孤岭之花,决不让她凋零浮沉。
……
三月,皇城传来捷报,苏乐所率之军势如破竹,如有神助,单是主帅苏乐便仅以一人之力斩下百余人头颅,战神之名从此打响。
五月,祈国子民接着迎来了第二桩喜事长乐公主与苏大将军举国大婚。
苏大将军出身名门,位高权重,英武堂堂,公主盛采华妆,艳绝天下,二人可谓天作之合。旁人本是看惯了长乐公主穿红装的,然而在穿上朱红穿金的嫁衣之时,竟然比往日还要再艳丽三分,连往日里眉目间的几分凛冽也被胭脂水粉匀得温软了下去,已经隐约有了成熟少妇特有的几分风韵。
一片欢天喜地之中,唯有一双阴戾的暗色眸子始终冷凝着,目光死死地缠黏在携手登上金顶黄绣凤版舆的一双璧人之中,始终不肯移开半分。
明明是他先遇到的,为何却落入了他人的手中?即使那个人是皇姐,也绝不行。
不在掌控中的人与物,都应该毁的彻底。
番外·长乐篇(四)
一晃便是十余年。
她一日从午觉的梦魇中陡然惊醒,这才觉得额头上覆着一层凉薄的冷汗。她回过头望去,窗外天色已暗,想来自己已睡了大半个下午,然而身子却依旧觉着乏得很,她尝试了几次也没能从榻上起来,只干脆睁大眼睛躺着,等着体力逐渐恢复。
房外隐隐约约传来苏乐的声音,“翠儿,夫人还在睡么?”
“是。”丫鬟翠儿的声音怯怯的,“也不知怎么地,近日夫人似乎都特别乏困,身子瞧着也孱弱了许多,只是又不像是有孕在身……奴婢,也看不明白。”
苏乐的声音停顿了半晌,而后才叹气道,“那便算了,等夫人醒来你便代为转告她,近日朝廷又出事端,我需尽快拥兵出战镇压长鲸,她便留在府中好好养好身子,不用随我一同去了。毕竟那里……也不是个养身子的好地方。”
“是,将军。”
她分明听得到他温和的吩咐,本想起身回答,然而四肢却都是僵硬的,仿佛被什么力量钳制住了一般,半分也动弹不得。半晌,感觉他欺身而上,俯身时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住了她的半个身子。他温热的鼻息细细密密地笼罩住她光洁的额上,而后,他在她轻颤的眼睫上落下了一个干燥的吻,却让她不自觉地流出了眼角的一滴泪。
为什么,会突然像是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