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会低声絮语,仿佛在与身旁看不见的人交谈;
有时会长久地沉默,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眼神空洞;有时,也会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然后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住嘴,帕子上染上刺目的鲜红。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边关的将士们早已习惯了这位沉默寡言的国公每年一度的到来。
他们远远看着那个孤独萧索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唏嘘。
他们知道,这位国公的心,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随着那位镇国公主,一同葬送在这片土地下了。
朝中并非无人劝他。
皇帝看着他日渐衰败,心中不忍,也曾多次在宫宴上,或通过重臣,委婉地劝他续弦,为霍家留后,甚至亲自为他物色了几位品貌俱佳的名门闺秀。同僚好友也纷纷劝解,言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总该为自己、为家族考虑。
然而,每一次,霍孤舟都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抬起那双深陷的、古井无波的眼睛,用沙哑而坚定的声音,给出唯一不变的答复:
“陛下厚爱,诸位好意,孤舟心领。然,吾妻沈晚瓷,无人可替。”
“吾妻”二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二十四章
后来,他为了避免纷扰,更是直接从霍氏远支宗亲中,过继了一个父母双亡、资质尚可的幼子,养在府中,请了名师教导,立为世子,继承了镇国公的爵位和香火。
以此举动,彻底断绝了所有人劝他续弦的念头。
他将对沈晚瓷未能诞下子嗣的遗憾和愧疚,转移到了对这个嗣子的严格教导上,但那份深埋心底的父爱,终究隔了一层,带着难以融化的冰冷。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又是一年深秋,霍孤舟的病势突然加重,连日高烧不退,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药石罔效。太医私下告知世子,国公爷心脉枯竭,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恐时日无多了。
这一日,霍孤舟难得地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老仆和世子都知道,这怕是回光返照了。
他示意所有人都出去,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室内只剩下他一人,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祥和。
霍孤舟靠在床头,气息微弱,目光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和安宁。
他望着窗外那棵叶子已快落尽的银杏树,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渐渐地,他的嘴角开始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虚幻而温柔的微笑。
浑浊的眼中,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景象。
他颤抖着,极其艰难地,向空中伸出了枯瘦如柴的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阿瓷……”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充满了无尽的眷恋和卑微的乞求,“是你吗……你来接我了……”
他的眼中,倒映着并不存在的幻影,那幻影,一如当年,杏花树下,那个执剑而立、笑靥如花的戎装少女。
“这次……换我来找你了……”他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求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话音渐渐低落,伸向空中的手,仿佛终于触碰到了渴望已久的温暖,满足地、轻轻地垂落了下来,搭在了锦被之上。
他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温柔而虚幻的笑意。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悄然飘落。
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