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昔钧所犹豫之事, 不为旁的, 只为“舍身”一事。上巳船楼之中,谢文琼酒后纵情,对岳昔钧的皮囊显出一丝性味来,岳昔钧惊之惕之, 那才有了些自己以男子身份行走之实感。
岳昔钧在军中时, 虽因女子身份而与旁的将士不同,略有些个不便, 但她有九位娘亲作盾,这些不便便也不足挂齿了。更加之, 军中性命尚且朝不保夕, 条件严苦,岳昔钧每日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如何积攒军功,全然不曾想过自己身为女子如何, 身为男子又如何。
就是与谢文琼拜堂成亲,岳昔钧都多少有些不甚在意——她早计划要逃。故而从未把谢文琼当作“妻”来看。
在船上, 谢文琼凑过来时,岳昔钧忽生“鸠占鹊巢”之感。岳昔钧扪心自问:倘若自个儿真为男子,又会如何呢?
岳昔钧不曾见过寻常人家夫妻如何相处。她三岁失怙恃,亲爹亲娘的面容早在记忆中淡去,又谈何忆起相处情景来。九位义母中, 大娘和三娘是成过亲的,丈夫都死在抄家发配之中, 岳昔钧也只是隐隐知道此事,二位娘亲是从不轻易提起的。
而军中将士有妻者,未有妻从军而行。那些军中寻欢之事,就更不必提。
便是路过城镇村庄,对于寻常百姓,也不过一面之缘,哪里能够了解透彻。
由是,岳昔钧不曾亲眼见过夫妻恩爱,自然不知甚么是琴瑟和鸣,也自然从未将男女之情放在心头。
所以,若岳昔钧是个真男子——她做不出这样的假设。
这几日,岳昔钧细细想来:甚么是男?甚么是女?甚么是夫?甚么是妻?为何是男女、夫妻,男尊女卑,夫为妻纲?
她自然明白一些更“大”的道理,比如娘亲们的不幸全拜这个由男人统治的社会所赐。所以,岳昔钧想,她当时面对谢文琼所生的“鸠占鹊巢”之感,究竟是因为自己假意做驸马而愧疚,还是因为自己占了男人的位子而愧疚?
——一切不过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她又为何要愧疚?她并不因此而愧疚。
她弄不清一些相比之下更“具象”的事情,譬如为何男女婚姻一缔,便至死不渝?
岳昔钧有些不通了。娘亲们教过她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兵法武功,却偏偏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岳昔钧也想不通谢文琼所思所想。船上未曾试探出,岳昔钧只当她是心血来潮,又是拜了堂的夫妻,做些闺房举动,大略也平常?
岳昔钧心中重重一叹:若是真打定主意“不肯‘打碎牙齿往肚里吞’”,那便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豁出去这一身皮囊,只消不与谢文琼宽衣解带,纵然是亲吻牵手,也算不得甚么。
她心思已定,颇有些“舍身就义”之感,只不过就的并非“义”罢了。
岳昔钧下定决心之时,已然是上巳节后的第五日了。
谢文琼久久不挂红灯传唤,倒叫岳昔钧有些捉摸不透。她并非坐等其变之人,便叫安隐去往公主府递了拜帖。
安隐速速去,匆匆回,苦着脸道:“公子,她们家说了,殿下不见。”
岳昔钧问道:“是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