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我。”
封离嘴唇瓮动,屈辱地闭上双眼,实际想说的是“不要爱上别人”,但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说出口。
恐慌和绝望的情绪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死亡曾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恐惧,封离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
但最濒临死亡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是会害怕死亡的,所有难忘的记忆,破碎的感情,终结在死亡面前,只是渺小的灰烬。
封离抓着她的手,贴在他碎开暴露的脊背中,往他的血肉里按,仿佛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和她贴得更近一些,明明已经血肉相结,心却越来越远:“你不是想要骸骨吗?来拿吧。”
他半睁着眼睛,眼里的金色暴烈地像是要流淌出来,和被泪水粘在一起的睫毛,黏合成一团。
“记住我,记住你杀的第一个人,记住我死去的、丑陋的脸。”他发狂地推着姜真的手,要让她亲手贯穿他的心脏,他的血肉,他的胸膛。
他要让姜真每个夜晚,都清晰地回忆起他的面容。
姜真吃不消他这样发疯的动作,黏糊又坚韧的血肉包裹住她的手,她一瞬间简直头皮发麻,差点吐出来,一手抽出贯穿他胸膛的剑,想要重新举起,却在再次挥下时,被封离咬住剑刃。
封离咬在剑刃上,刃锋顺着姜真的力度微微下沉,切开他的血肉,鲜血从唇缝中涌出,他狠狠用劲,后槽牙一咬,竟然一口咬碎了剑身,直勾勾地盯着她。
姜真的手抽搐了一下,瞪圆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他张开唇,口腔里涌出鲜血,反反复复好几次,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吧,亲手杀了我。”
封离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从口中蹦出来。
至少他死去的这一刻,属于她,他们血肉交融。
姜真垂着头,手支在地上,慢慢起身,没有说话,地面上汇集的血泊,仿佛沸腾一般,“咕噜咕噜”地冒出细小的泡。
所有的血迹,像是水流一般,在她身后重新聚拢,化作一柄利剑。
那柄利剑的中心,镶嵌着一枚光华流转的珠子,覆盖的色彩,宛如活物。
熟悉的声音从珠子里冒出来:“差点忘了,血也是水嘛。”
姜真反手抓过血剑剑柄,行云流水般横劈过来,长剑划出干脆利落的一道线。
她的水袖也如鹤一般翩然飘过,宛如被放缓了千倍,在他眼里那么清晰、明显,不染尘埃,封离却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目光中只剩下那双如同雨雾的清冷双眼。
头破血流,原是不痛的。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那模模糊糊的影子,穿越了无数时光,落在女孩青涩的脸上。
十七年前的上巳节,她站在他对面,看过来时,阳光恰好照亮了她脸侧,映衬出丝丝半透的绒毛,那时她好像穿的是粉白的小袄,封离回想起来,竟还记得她衣襟上绣的春桃。
她的头发扎得整齐又死板,其余的散落在肩膀,被阳光照耀成金黄色,看上去柔软又蓬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