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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嗟叹轻得像风:“这天下交给你,朕如何放心啊……”

皇袍玉冠的皇帝走下御座,来到他身边。他跪在地上,背对君王,却仿佛借助君王的眼睛,看到了书房外的桂树,视线又穿过桂树,俯瞰纵横交错的山河。

然后来到了麦田间。

“真正的帝王术不在书里,不在太傅口中,不在朕,”他沉沉拍着慕秋筠肩膀,指着门外道,“在山野间,在集市上,在百姓众口-交传的言语里。”

慕秋筠急促地起身,转头却发现门外是千亩良田,金黄的麦子无边无垠,天空清澈得如同洗过,穿着汗衫的百姓在田中劳作。

紧接着——不过转眼——滔天洪水直冲而下,浑浊黄汤以破云之势冲垮麦田,遍地浊水,根苗不见。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官兵竭尽全力拖拽他们到远方安顿,他们却不依不饶,哭着喊着:

“我的田啊——”

“我的家啊!”

多少人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在那粗布长衫的人群中,慕秋筠看到了白青禾和李成收。

两人悲痛欲绝,恨不能手脚并用奔向浊水,奔向自己侍奉了那么久的幼苗。

有人在身后拽他们,但他们用尽全身力气不肯离开。

这是在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人,他们的脚时刻踏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全部的心血都交付给这片土地,官府可以硬拉着他们安顿去别的州府,但……

转瞬场景又变。

青天白日,明镜高堂。

巡抚大臣送来新的消息:“禀陛下,转移灾民不堪移居,病死者众,仅此一月,黄河几州病死者达……”

“噗——”

听到臣子报上的数字后,崇德帝一拍龙椅,颜面骤红,竟生生喷出了一口血!

周遭骤乱,慕秋筠疾步冲上,不住安慰:“定有方法可解,父皇莫要心焦……”

他仍记得崇德帝那个眼神。

那个明明亮得惊人,却隐含着无数沉郁情绪:痛惜,不解,失望,悲哀……

那是一个令人一看就感到揪心的眼神。

曾经,慕秋筠不懂,他的父皇为何在那种时刻,对他露出那样的眼神。

现在,他却依稀明白了。

怎么能不心焦呢?那可是整整数万条人命!

怎么会不心焦呢?如果连皇帝、太子都不心焦,谁来替那些安土重迁的黎民百姓心焦?

他想起自己成年后,某次与崇德帝同游花园,两鬓斑白的皇帝望着远方天空感叹:“你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个体恤民情的好皇帝啊。”

彼时慕秋筠以为父皇怪罪自己懈怠,忙保证必定认真批阅奏疏。

崇德帝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那时慕秋筠不懂,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苦笑。

就和他当年锒铛入狱,崇德帝望着他,露出的悲哀苦笑一样。

帝王说:“你若不是我儿,若没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他心头泣血,暗恨父皇昏庸,竟不知他一片忠心,当真以为他等不及登那皇位,信了他谋逆的说辞。

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

知子莫若父,崇德帝岂会不知!

但他更知,这个自幼聪明过人的嫡子,却没有理解他人情绪的能力。皇城之外民众叫苦连天,皇城之内他仍在玉座上做着自以为正确的命令。

而他那向来不得皇帝“喜爱”的大皇兄——今日被派去这个州,明日被派去那个州,每每回京,定然要与京中贵族一番唇枪舌战。

他也曾与皇兄同心协力,力排众议,肃清朝堂,激浊扬清。

那时崇德帝总用他不甚理解的复杂目光看着他。

归根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