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作画为借口,留信时自然也只能用出门所带的画纸。
大抵是落笔时心绪难宁,谢良隽永的字体有些潦草,言语不甚有条理。偶有出错时,草草涂黑便又续着往下写:
【俞弟:
展信佳。
先前我往西北寄了封信,说自己遇上了杀身之祸。依你的性格,想必在我落笔写这封信时,应当已经在赶来江南的路上了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贸然将你卷入这场祸端,还请俞弟见谅。实在是身边同僚无人可托,家中又只有娘子可堪信任,我总不能把这事压在她一个妇道人家身上……且同你说句可能会招你嫂嫂不快的大实话,你嫂嫂性子急,身子虚,寻常小事都能闹得她心力憔悴,动不动就大病一场,我实在不敢、也不舍得叫她扛起这等祸事。】
谢良在这段下涂黑了一大片,又晕了好几片墨迹,看得出提笔前矛盾犹豫许久。最终再落笔时,直接说起了正事。
【俞弟应该还记得,我同你说过自己是个户籍官。
我这人有个怪毛病,每每整理完一个地方的户籍卷宗,总要去那儿再逛一圈。有时候是看看那里的人,有时候是认认那里的景。逛完这么一遭,我才觉得这地儿归档完成了,隔日再去上工时,我才安心地能把这地方的户籍卷宗收纳起来,转去整理下一个地方的户籍卷宗。
就因为这毛病,前些年我发现了一件叫我毛骨悚然的事儿。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回我给一个叫做“蕉鹿”的村子归完档,本想去那村子外围逛逛,结果到了那地方,却发觉村里半点没有人声动静,连鸡鸣狗吠声也没有。
我被吓得够呛,但那会儿还是正午时分,我多少还能提起些胆子。我便进村看了一圈,这才发觉,这地儿不是没人没牲畜,而是都死绝了。
一整个村子啊,都死绝了,我连蝉鸣声都没听见,你说吓不吓人?
我当时人都怔住了,浑浑噩噩回了家,连睡了两天两夜,甚至没有告假。等第三天稍稍缓过来时,我又想,这是不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我抱着这种自我安慰的想法熬了三天,到了第四天,着实熬不住了,便跑去城东庙里求了符,趁着休沐,又去了趟蕉鹿村。
说出来也不怕俞弟你笑话,我这人虽然嘴上总说鬼神乃是无稽之谈,但真碰上这种事,心里还是怕的。所以那天我特地又等到了正午才出发,抵达蕉鹿村时,村里人来人往,耕种的、盥衣的……好像之前我遇到的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我多希望这真是梦啊,可我知道,不是。
我在那些本该陌生的面孔里辨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正是我每日清晨去官府时,总会在集市上瞅见的乞丐。他们剃了须,浑身都拾掇得干干净净,乍一看跟以前截然不同,可我这人记面孔特别牢,一眼就看出了他们是谁。
怎么会这样?
我站在篱笆外,手脚都凉了。更让我发寒的是,这些村人的人数恰好与我才整理好的蕉鹿村户籍卷宗上记录的人数半点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