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才又从身上扯了布条,小心翼翼地把饼子裹起来,塞到了赵二黑的怀里。
再一抬头,赵三娃却见太祖奶奶,坐在供桌旁边的一个?蒲团上,睁着几乎要埋在皱纹里的昏浊眼睛,正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太祖奶奶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了。
如今,她整个?人都佝偻着,手放在膝盖上也一直在颤,嘴里也像是一直嚼着什么一样。
太祖奶奶平日里不说?话时,也总是吧唧着嘴的。如今她脑袋不太灵醒了,吧唧嘴就更严重?了。
而赵三娃却以为,太祖奶奶这是饿了。他挠挠头,吞咽了一下,又起身,跑到太祖奶奶身边,从怀里拿出?一颗他珍藏了许久的野泡子:
“太祖奶,我?摘了甜泡子给您吃!”
太祖奶奶稍微坐直了一点?,抬起手,整个?人抖动得更严重?了。她努力睁着浑浊的眼睛,看清了来人:
“三、三娃子啊。”
太祖奶奶声音含糊地说?。
“是我?。”赵三娃应了一声,就把泡子往太祖奶奶手里放。
太祖奶奶却抓住赵三娃的手腕。
她虽然抖得厉害,手上却依然有劲儿。竟是直接把赵三娃的手和泡子,推了回去。
然后,她眼睛笑眯着,没?在了皱纹里。嘴角咧了一点?,露出?已经没?剩两颗的牙,含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可以辨认出?的欣慰:
“好、孩子,你、自己?吃。我?等、大妞回来了。她、会给我?,带大、果子的,嗯……”
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太祖奶奶说?道最后,已经带着沉闷的、胸中无力的尾音。
而赵三娃一听这话,瞬间眼睛一红。
赵大妞之?前也是一直带他玩的。但大妞已经被掳走了。
而太祖奶奶本来人硬朗清楚的,也是从那一日开始,渐渐糊涂起来。
到后来,她就总是忘记了大妞已经不在了的事,总是说?自己?要等大妞回来。
赵三娃吸吸鼻子,又对太祖奶奶说?:
“太祖奶,您又忘啦?大妞她已经——”
“赵三娃!”一直看着这边的赵大,连忙大声喝止。进而快步过去,又给赵三娃头上送了一掌。
“你那野泡子是小孩儿吃的玩意?儿,你自己?留着吃吧。”
说?完,只把赵三娃握着泡子的手,往他自己?怀里一塞,将他人推着撵去了小孩儿堆里。
然后,赵大半跪在太祖奶奶跟前,把自己?没?吃完的饼子,往太祖奶奶的手里放,一边提高声音道:
“太祖奶,您忘啦?大妞这次探路走得远了,一时回不来呢!等她回来,一定?给您带着大果子的。您先吃着这个?。”
太祖奶奶却固执起来,声音含混中又有些急:
“我?、不,我?有,大妞。”
说?着,她用?不停抖动、满是黑斑、瘦到只有皮包骨的手,又捏着赵大,把那饼推回去。
太祖奶奶年轻时候,可是村里狩猎第一的好手。现在年纪大了,手上却依然劲儿不小。赵大也不敢用?力推拒,只能让太祖奶奶推着,又想好生哄老?人两句。
但话刚开了个?头,赵大自己?却是心生悲凉,继而喉中哽住,无法继续。
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眯着眼和所有人讲故事的太祖奶奶,短短时日,就成了眼前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原本还能挨过去的日子,转瞬之?间,就成了如此绝境。
和赵大并肩作战的伙伴,他熟识的村人,一回头就再也不见。
赵大一时再忍不住眼泪纵横,只能连忙低头遮掩。但一低头,却又看见太祖奶奶那干瘪枯瘦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