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母亲都值得被敬佩,耳边每传来一声哀嚎,她便会这样想一次。
她能注意到所有人的伟大,却总是忽略自己的伟大。
五百米过后,卢箫渐渐开始感到吃力。
她大口着喘气,腥臭味磨得鼻尖生疼,肺也似炸裂了一般难受。抱着于自己两倍宽的孕妇狂奔三千米是件折磨人的差事,可也不能放弃,必须坚持。
凯瑟琳艰难地睁开眼,尽全力向卢箫的胸前靠,以减轻她的负担。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谢谢你……”
“如果你能平安,再感谢我吧。”卢箫闻到了肺部传来的血腥味,可她不敢咳嗽。
“不平安……也该谢你……”唇中的血色越来越浅。
生活只是暂时这样,还是会一直如此?
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早就给出了答案。
跌跌撞撞在最后几百米的路上,缺氧与脱力的感觉异常熟悉。无数回忆飞上心头,卢箫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向前奔跑。
向前奔跑,向上奔跑。
穿越浓雾,穿越夜色。
终于,地平线与树影之间,医院白色的墙体在惨白月光下浮现了出来。
“来人啊!产妇要生了!”卢箫哑着嗓子冲透出些许灯光的值班室大喊。“来人啊!快来人!”
一个普通而寂静的夜晚,因上尉颇震慑而穿透的嗓音而不再普通。小小的乡村医院里立刻冒出细细簌簌的收拾声,然后是忙碌的脚步声。
当值夜班的医生们破门而出时,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纤瘦的女子独自抱着两倍宽的孕妇,虽然死死咬着牙,却仍在坚持。
月光下,那灰色的发丝是最纯的水银。
**
卢箫坐在手术室外,高强度运动后遗留的疲惫席卷她的全身。
六年前,嫂子生产的那个凌晨,哥哥也不在家。
嫂子的骨盆也小,婴儿的头不知怎么就是出不来,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她仍记得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瑟瑟发抖的感觉。刚过二十岁的自己却像个中年男子一般,抱着面色苍白的妈妈佯装镇定。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被抛弃的责任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在这个比烂的社会中,谁不肯烂,便只能被剥削。
身体渐渐脱力,卢箫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模糊。
她隐约看到了哥哥卢笙那张帅气的脸,高鼻深目,曾是多少少女的梦。为什么总是我陪着你的女人们生产呢,难道我们是一个人吗,她心酸地想。
恍惚间,白冉好像走了过来,冰凉细腻的手盖住她的眼皮。
——睡吧,我的小长官。
卢箫舍不得闭眼。
即便是幻觉,她也想多看自己的爱人一眼。
金发碧眼的维纳斯半垂下头,浅金色的发丝碰到了她的手背。
——生活这么无情,竟然还有力气跑步。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白冉抬起了头,狡黠一笑。
——所以即便是我这样的恶棍,也会控制不住陷进你的魅力之中。
……
“家属呢?你是她家属吧?”
一个粗暴冰冷的声音将人硬生生从梦境之中拽了回来。卢箫努力睁开眼,看到一个白大褂从手术室中走出。
“是。”
“叫你半天了,没听见吗?”半夜起来工作谁都不容易,有脾气也是正常的。
“对不起。”没办法,她太困太累了,刚才一直没听见医生的呼唤。
“她老公呢?”
“是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