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晏狼狈地闭上眼,可眼前还是出现一月这次出发前的画面,一月说:等这次找到药回来,院长发作时就再也不会睡不着了。
他看见一月张罗着十来个兄弟,勾肩搭背地笑着,然后一同御剑离去。
那时是暮春,景明院栽种的各色花朵在风中摇落,卷起无数花瓣在空中盘旋飞舞,好似人间仙境。
他们御剑时,带着一串地面上的花瓣跟着飞起来,缀在长剑身后,如同繁花相送。
可繁花相送,却无归期。
未曾想那竟然便是最后一面。
再睁眼时,风晏仍是往常疏离淡然的景明院院长。
他将脚下的佩剑握在手中,猛然横扫,巨大的风呼啸而过,伴随着数十声“咔”,尸骨上钉着的钉子全数断裂。
没有了法阵,十二副枯骨在掉落的一瞬间化成了飞灰。
风晏伸手将飞灰引来自己面前,取出一只木盒,暂时把灰色的尘埃装在里面,放回了储物袋。
凌然看到他握着木盒的手在抖。
他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此处修士稀少,凡人居多,若幕后之人设下销魂阵,是为吸取他人血肉灵气供养自己,并不划算。除非……他是以此法阵,保护着另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风晏没看凌然,自然不知道现在他脸上有多五味杂陈。
凌然还虚虚扶着他,双手圈在他身侧不敢放手。
分明刚得知下属惨死,亲自收敛了他们的骨灰,整个人感觉都要破碎掉了,可转脸便说回正题,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此处不同寻常之处。
这里没有其他人,风晏其实是可以发泄流泪的。
他宁愿此刻院长完完全全把内心的悲伤都表露出来,痛哭也好尖叫也罢,不要再压抑自己,强迫自己去做目前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
也许风晏是早就习惯如此,景明院数千人和他兄长的安危都系于他一身,这个担子太沉重,全都要他这样一个浑身病痛的人来背负。
他先是景明院院长,才是自己。
所以认识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他脸上表情有过变化,没有快乐高兴、没有哀伤愤怒,像凡间庙宇里供奉的无悲无喜的神灵。
然而即便再像,风晏也终究是人,他强行把自己压抑成神,算不算另一种形式上的自伤?
凌然觉得他这般自伤对身体和心理的伤害,不比眼疾寒症一起发作少。
他一直教别人善待自己,本人却没做到。
风晏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凌然掌心的火焰上。
火焰悠悠地燃烧,散发出黄色的光亮。
山洞内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风晏没有心力关注凌然为何一言不发,他只盯着那团火。
虽然那火在凌然掌心,他却觉得火烧在自己心里。
不知过去多久,他倏然握住凌然燃着火焰那只手。
这么久了,这火焰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摇晃,他是风灵根,对风极为敏感,那个方向分明不是洞内漏风之处。
这一动作,他更是发觉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仿佛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风晏沉声道:“你觉不觉得……身上的灵力在流失。”
须臾,凌然肯定道:“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