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难以置信。”
季瑛安静地看了一小会,才总结道,“我以为我会忘记的更多,但其实我都记得。就这样往外看,一切历历在目一般,就好像我昨天刚在这里遇见你,或者我们坐在这艘船上,我正打算把你带回蔺家。”
“我和你走。”楚怀存转过身去,也仿佛那时般对他笑了笑。
季瑛觉得心漏跳了一拍,明明已经相处了几十年,对方也从青涩的少年剑客逐渐蜕变成了凛冽果决的掌权者,但楚怀存身上某些明亮的东西始终没变,并且总是能轻而易举虏去他的神智。他们的年龄渐长,按理来说都是有阅历的人,合该更沉稳些才是。
他心里咀嚼着“沉稳”两个字,出了舱门,忽然发觉船家对他们的态度变得莫名其妙。船家将他们问候得事无巨细,在季瑛要付账时飞快地表示要免他们的钱——他又不是没钱,朝中的右相梁客春送陛下离开时给他们塞了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银票。
而且,船家还偷偷摸摸地瞟了楚怀存许多眼,目光敬畏而向往。
季瑛悄悄勾了勾身边人的小指:“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楚怀存避重就轻地解释道:“外面稍微有点吵,你又在休息,我便处理了一下。他大概也受此困扰,所以很感激我。”
这话说的很好,就像是他只是去处理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纠纷,而不是真的动了刀兵。不过,当船家盯着楚怀存,张嘴就叫“大侠”的时候,这件事还是显得更为复杂了许多。楚怀存望着摊开在他面前的那一张白纸,还有船家准备好的笔墨,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下,还是有些无奈。
半个时辰后,他和季瑛行走在并州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季瑛再一次又轻又快地念道:“楚解照。”
“总不能留真名,”
楚怀存说,“好在没什么人知道我的字,知道的人也不怎么用。主要是陛下刚‘驾崩’不久,还是要小心一点。不过,我也不知道收集我的名字有什么用……”
他说的轻易,但严格来说,那签名甚至不仅仅满足了船家获赠江湖大侠留名的需求,而且还是先帝楚怀存遗留的墨宝——鉴于楚怀存现在‘死’了,这样的东西已经有价无市。
“那可是楚怀存的名字,”
季瑛强调,这句话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可惜离京的时候没有多少外物可带,尤其是陛下赐给我的那些奏折,上面有你的朱批。我还挺能理解的,如果是你写下的东西,我也都想好好保留。”
这些奏折随着季相的“殉主”被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虽然京城留下的是两座空坟,但这些东西作为史料的佐证总得留下来,被堆入厚厚的史册之中,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相连。
楚怀存牵着他的手,走在长街上,并不很在意:
“渊雅若是想要,我接着给你写便是。只是你的书法一向卓绝,莫要嫌弃我就好。唔,若你新画了些什么,我也可以为你题字。”
“要是千百年之后被发现了,也不知世人会怎么说。”
季瑛感慨到一半,瞳孔忽然微微地转了转,不知为何盯着街边的一家小摊看。
楚怀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竟是一家卖糖画的店铺,澄黄的糖浆在掌柜的手下滋滋地融化,金灿灿的蝴蝶扇动翅膀,闪闪发光的马匹扬起蹄子向前奔去,空气中流淌着些许甜味,不时有孩子拿着糖人笑着跑过。
“我好像还记得这个掌柜。”季瑛说。
掌柜年纪很大了,但仍旧精神矍铄。他满鬓的银发,在阳光下烁烁发光。楚怀存也想起了这个人,当年并州因时疫封城月余,那时他似乎也开这样一家糖人铺子。毕竟以此谋生,他家中倒有余粮,然而两个孩子都患上时疫,一命呜呼。
在悲痛之中,